《名牌》2006新年特刊

哈佛校训：艺术和科学无非异曲同工，毕业于哈佛设计学院的夏建统对此心有戚焉。他游走于GIS（地理信息系统）与建筑规划设计之间，在东西方两种文化体系下自由辗转。师从世界顶级大师，投身中国城市设计与数字化管理。未到而立之年的夏建统少年老成，希望用GIS和设计改变中国。

查尔斯·哈里斯是他的导师。这位哈佛设计学院终身名誉教授视夏建统为得意门生，一直把他比作“中国的佐佐木英夫（日裔美国设计大师）”。在他的努力下，致力于新一代国际主义设计文化的XWHO设计公司落户杭州，探索东方现代设计文化的光荣与梦想。

Jack Dangermond是他的师兄，也是他正在挑战超越的人。2000年哈佛设计学院百年校庆时曾做过一个调查：从设计学院出去的前50名对社会最有影响的人是谁？结果显示，不是贝聿铭、格罗皮乌斯、丹·凯利、库哈斯等建筑师，而是Jack Dangermond！其1969年创立的ESRI是全球最大的地理信息系统（GIS）软件公司，垄断地位相当于GIS界的微软。

建筑艺术可以永恒，但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社会。“很难让人想像，这是一个规划设计师行业的人产生的转变。”哈佛最年轻的设计学博士、毕业论文就是关于GIS的夏建统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
在哈佛校友会上，夏建统见过贝聿明，深感“两个时代从中国走出去的区别”，但他比在不同文化中选择的大师幸福。景观规划的感性不妨碍他技术的理性，他用编软件程序的手写出了漂亮的小说和散文，讲述科学和艺术的美丽新世界，《做一回哈佛情人》、《从西方到东方》成为他哈佛生涯的象征。

然而，这看似文理贯通、自由转换的中西游历，却是一趟精神苦旅。法国景观设计师雅克·西蒙的一句话，“中国看起来没有什么属于现代的设计”，刺激夏建统反省。他是多个城市的市长城市建设顾问，却往往对现状无言。他记得“陀山鹦鹉濡羽灭火”的典故，“商业竞争火热、传统文化失势的现代中国，探索现代设计文化就更需要陀山鹦鹉的精神。”

城市设计之路

《做一回哈佛情人》：“春愁，新大陆的春风……海的对岸，江南怀春的少女古中国的春心望帝，还在等他赴约，等一群富强的少年的赴约，赴一个千年的邀约。”

当夏建统学成归来，第一个大手笔就是重游小时候流连忘返的西子湖畔，给杭州做申请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的西湖未来多维规划。待回老家江南古镇衢州，赋予从小在那儿长大的老城墙以新的意义，他完成了“赴千年的约会”。

每个人的一生，都会有因缘际遇。如果1991年，14岁的夏建统直接保送到清华微电子系，他也许如今已是著名的互联网上市“海龟”了。可他执意参加高考，因一分之差就读了北京林业大学风景园林设计专业，从此走上了一条城市设计的不归路；后来他到哈佛又迷上了GIS，又走上了GIS的不归路——夏建统认为，设计和IT是殊途同归的，都用来最优化组合地球上的资源，“所有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基本的社会哲学层面的。”

北林毕业后，夏建统在建设部工作过一段时间，后为出国，他还到新东方当英语老师，每天骑数小时自行车奔波，晚上则忙一些设计的活。“那个过程很艰苦，但很亢奋，对自己帮助很大，具备了在哈佛承受压力的能力，生活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还要考虑将来走什么路。”他认同李阳说的，“要成功先发疯”，人的潜力可极大激发。

1996年，弱冠之年的夏建统从哈佛、耶鲁等六所国外大学的Offer中选择了哈佛，开始了终生受益的经历。

哈佛设计学院声望卓著，尤其在现代景观领域更具优势，诞生了很多大师级的人物。近十年，该院的杰出校友录上增添了“夏建统”这个中国人的名字。几位导师如哈里斯、佐佐木英夫等对夏建统评价很高，他疯狂学习，还选修了别的学院，如商学院迈克尔·波特的课。“我在哈佛最大的一个改变是自信，长时间面对压力、挫折或失败，这可能比接触到不同专业知识更重要。”

与众位建筑名家为伍，光那种氛围就让夏建统顺利登堂入室，他也形成了自己的设计理念、判断及风格。比如结构主义建筑大师丹·凯利，就是他很好的朋友。他还尊敬巴西景观设计师罗伯特·马克斯，此人以“巴西风格”享誉世界。至于亦师亦友的库哈斯，夏建统更看重他以前做的关注社会的“非洲计划”项目，CCTV新大楼则有些哗众取宠。

针对中国成了建筑实验场的现象，夏建统倒认为不能一味谴责国外建筑师不负责任，只能怪我们自己消化理解有问题。用马斯洛理论来看国家大剧院“巨蛋”、2008体育馆“鸟巢”，他持否定态度，个性需求要到很高层次上的，而我们很多基本东西还没满足。

夏建统曾经被郑州请去做评委，日本建筑师黑川纪章在该市做了有争议的“龙湖”新区规划，“龙”形固然有创意，但却忽略了交通、生活等城市主要功能。

哈佛规划学者莫什·萨夫迪在《后汽车时代的城市》中写道，他1999年重返北京时，难以相信那是他1973年第一次见到的城市，“二战后中国几乎没有什么城市建设，因而有机会从西方的错误中学到许多东西。”可这二十多年的城市化进程，天翻地覆。马可·波罗笔下的城市没有了，沈从文笔下的凤凰变样了……夏建统希望中国建筑恶补、消化的时间长一点，否则建得越快毁得越快，最后又推倒重来。
“如果有一天全球化抹杀了人的Identity（身份），你的区域文化特征被消灭了，我觉得是很可怕的一件事。”

一次国际建筑论坛上，夏建统援引托尔斯泰的《三隐士》，说当代中国景观规划设计所面临的境地，就像一个很久没人拜访的孤岛，他建议我们“用自己的方式祈祷”，怀着高度的责任感，用文化和科技手段来解决传统的继承、地域的体现。会后，一位美国设计公司副总裁握着他的手说：“我听到了一个21世纪中国景观规划界的‘梁思成’的声音。”

生于70年代

明末清初周栎园《栎园书影》：“昔有鹦鹉飞集陀山，乃山中大火，鹦鹉遥见，入水濡羽，飞而洒之。天神言：尔虽在志意，何足云哉？对曰：常侨居是山，不忍见耳！天神嘉感，即为灭火。”

香港作家董桥曾为一本杂志组织一辑《中国情怀》专页，哈佛学者余英时寄来的文章即引用了“陀山鹦鹉”的典故。“中国情怀”确实存在于每一个受过中国文化熏陶的人的身上，遇到现实际遇考验，应该发挥陀山鹦鹉的操守。

但这种情怀大都出自阅历之人，何以一个生于70年代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胸襟？加上建筑师是属于老人的行业，成功来得很晚，要做很多年才得到认可（贝聿明说）。

小时候受晚清文人的爷爷的影响，夏建统积淀了古典文学的修养，中学时期文理科皆很优秀，上大学以后又培养逻辑及艺术的能力，后来又做数字化设计，坚持“西技中魂”……“可能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，处在后现代社会，做着很前卫、高科技的一些事情，但是我的内心却很怀念一些人性、传统的东西。”

因此应邀参加云南红河州的哈尼族两亩梯田项目时，夏建统有一种冲动，建筑要与自然、人文环境水乳交融——方案是把房子嵌到梯田里，不破坏原来的景致。在规划2008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时，他和美国大师理查德·海格一起完成了“萌丘”（MaNature），即人＋自然，反映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及生命运动不息的创造力。他给苏州设计文化长廊，像日本建筑师矶崎新说的，符号尽量抽象化，回到更自然主义的状态。

其实建筑史上他真正欣赏的，是发明流水别墅的赖特和使用清水混凝土的安滕忠雄。“我很欣赏赖特对建筑内外环境的处理，在景观和建筑之间找到平衡。安滕忠雄对氛围、崇高感的营造，受本国传统文化熏陶，对我产生了影响。”

不谈工作的时候，夏建统才卸下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持重。他写过一篇文章就叫《生于70年代》。这是最难定义的一代，70年代初和70年代末出生的人价值观截然不同。由于家庭背景，他反而觉得跟上一代有很深的体验。少年天才的成长过程中有早熟，也有压力，“父亲对我影响很大的一点是，早日成为一个男人。其实我现在倒很想回去做男孩。”

对他影响更大的是哈佛导师哈里斯，“很多朋友说他是Saint（圣人），他身上有阿甘的影子。我很感激他，我做很多事情也无非是对他补偿，对他另一个侧面的反应。”

年轻的夏建统心态十分平和。比尔·盖茨来哈佛开圆桌会议，安南是跟他同时毕业的荣誉博士……“经历多了，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。等上市了我也不会有太多感觉，至少不会像李彦宏那样激动得热泪盈眶。”夏建统令人惊奇地在设计、软件开发和管理之间轻松转换，他有时候把痛苦当作一种享受，每天最大的压力是没经历过置之死地而惨败。

平静的背后隐藏着波澜。夏建统不是一个“赌徒”，在商业运作上求稳、前瞻，但他却用自己的生命在赌——他在哈佛时查出心脏是危险的“双心桥”构造，一旦压力太大，就会导致气喘、心跳加快，甚至有可能猝死。很多朋友听说陈逸飞去世的消息，都第一反应给他打电话。

他从苹果电脑的斯蒂夫·乔布斯的经历中感悟颇深。这位美学设计大师十年来判若两人：从被出局到重新杀回来，从独裁狂傲变得宽容，因胰腺癌差点死掉，治愈后越加沉静，以iPod征服世人。夏建统向公司员工讲话，引用乔布斯的名言：“Stay hungry，Stay foolish”（永葆求知的欲望）。“当你不能亲身经历，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别人的经验教训有所启迪。”他喜欢看传记，比如IBM、胡雪岩、华为、柳传志等。

反过来，他也希望能把自己实践体会的东西与别人分享。明年30岁，夏建统最想要的礼物是公司上市，然后办一所大学，采取哈佛案例教学法，囊括设计、GIS、管理等内容。

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。